以下文字(包括图片)选自08年4月《网球》
文/汪彦平
即使在网球圈内,现在知道李德鹏的人也并不多,然而在整个中国奥运网球历史中,他却是与李婷/孙甜甜一样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人物。时间倒回到24年前的那个炎夏,地点是美国洛杉矶纪念体育场,第23届奥运会开幕式正渐入高潮。当体育场内响起《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的熟悉旋律时,由两百多名运动员组成的中国代表队入场,而在中国方队的前排有位一米八八的瘦高个,他就是李德鹏。
这是新中国首次组队参加奥运会,巧合的是,这也是网球运动在1924年退出奥运会后首次重新亮相奥运赛场。虽然当时网球还仅仅是表演项目,但李德鹏却幸运地成为新中国参加奥运会网球比赛的第一人。
1)从小李德鹏个子就比较高,在小学的时候,家人把他送到了成都市内的一所业余体校,在课余时间学打篮球。一天,体校来了两个人(后来李德鹏才知道他们是四川省网球男女队的教练张明德、许必芳),他们在一旁观察了许久后,挑了几十个小孩,李德鹏也在其中。
当时李德鹏在读五年级,才12岁。他并不太明白这两位教练的意图,只是按着他们的要求先做了一些跑步、蹲跳动作,随后就淘汰了十多个人。接着两位教练又拿来网球拍,让他们在场上随便打了几个球。这是李德鹏第一次接触网球,以前从来没打过,但他一上来表现还不错,“反正总能用拍子碰到球”。两位教练都觉得李德鹏的球感不错,于是便把他和另外四名小男孩一同招进了成都市体育运动学校的网球重点班。李德鹏的网球之路,由此起步。
像很多小男生一样,李德鹏也好动,爱玩。被选上了,他兴奋了好一阵子,倒不是因为喜欢网球,而是觉得终于可以不用整天坐在教室里读书了。在成都市体校,从零开始的李德鹏网球进步飞快,才训练一年多时间就入选了四川省队。在网球重点班时,还只是上午读书下午训练,但进了省队后,训练时间就变成全天候了,训练的内容也更加专业系统。在专业队训练环境下,李德鹏的技术水平更是有了质的提高。在此期间,李德鹏不仅参加了许多全国青少年的网球比赛,多次夺得单打、双打冠军,而且还随队出访过香港、德国等地。然而,李德鹏之所以能被选上去参加洛杉矶奥运会,关键还是他在1983年上海全运会的优异表现。
这是李德鹏第一次代表四川队打全运会,在上海他与队友一起获得了团体第五,自己的单打成绩也不错,排名第六。那年,李德鹏才18岁,在所有20岁以下的参赛选手中,单打成绩是最好的。
上海全运会完后,第二年就是奥运会。网球作为奥运会表演项目,仅有男单和女单比赛,都是32签位的淘汰制,而且国际网联规定参赛选手年龄都不得超过20岁。当时还没有奥运积分体系,奥运参赛名额由国际网联从会员协会报送的名单中选出男女各20位,另外则按1983年青少年世界排名选出男女各8位,而剩下4个名额都给了主办国——美国。每个会员协会最多只能报送男女各两名运动员,由于李德鹏当时在中国20岁以下选手中,单打成绩最好,所以被列入了中国网协的报送名单,而其他三人分别是:刘穗明(男,广东)、翁勤娣(女,上海)以及濮秀芬(女,北京)。
最终,被国际网联选中的中国选手仅李德鹏一人,而这主要就得益于他1983年全运会网球单打比赛中的尤其表现。洛杉矶奥运会只设单打,运动员的单打成绩自然是首选条件。李德鹏记得,大概是在1984年春节前后得知了自己可以去参加奥运会的消息。然而,当时他对奥运会并没多少概念,“是很高兴,激动还谈不上”,只觉得那是一个很大的比赛。长期在专业队中封闭生活训练的李德鹏,对诸如“新中国首次参加奥运会”之类的事情,也不怎么了解,更没想过他去比赛有什么特殊意义。
离奥运会还有一段时间,李德鹏仍在四川队训练,也没为奥运会特别准备些什么。到了7月份,参加奥运会的所有运动员要到代表团报道,于是李德鹏便独自来到北京。参加网球比赛的就他一人,又是表演项目,所以代表团并没有给他安排专门教练,只是临时将他安排到了北京网球队训练。
在北京期间,活动很多,除了大大小小的运员会,还要为开幕式演练入场方队,怎么走、如何招手都要学。虽然以前也出过国比赛,但代表团的氛围还是让李德鹏感受到了奥运会的不同,“那么多人都在为这事紧张准备,感觉就像去打仗一样的。”李德鹏在北京队每天训练的时间不多,但比以前都更认真刻苦了。
领发服装,接见拍照,李德鹏虽没有队友,但也没怎么闲着。在出发去洛杉矶之前,代表团还专门给了他两把很贵的王子球拍。李德鹏自己的拍子都很差,还从来没用过这么好的球拍。为了避免新拍上手不适应,在北京李德鹏抓紧用它训练了一个多星期。
2)经过十多个小时的飞行,中国代表团的专机进入了美国上空。在李德鹏心里,美国应该是一个超级发达、富有的国家。飞机还没降落,他就迫不及待地往窗外望,看到下面很多别墅,房子后面还有游泳池,但让李德鹏最吃惊的还是路上的汽车,“数量太多了,一辆接一辆,就跟玩具一样”。
下了飞机,经奥运会运动员专用通道出来,李德鹏随队乘上了去奥运村的大巴。奥运村设在加州大学,里面很漂亮,完全是花园式的,然而刚进来时,李德鹏却觉得有些害怕,因为他看到了很多像警察一样的人,都是真枪荷弹的,而且在中国代表团入住的那栋楼的门口,也站了三、四个这样的人。
中国代表团中参加网球项目的就李德鹏一人,所以他单独住进了一间房。房间倒不大,里面放着一张上下铺的床,一张写字台,还有一个独立卫生间。由于李德鹏并不太懂英语,代表团让略懂英语而又不太懂网球的陈萌生每天陪同他从奥运村乘大会班车,前往距加州大学约半个小时车程的洛杉矶网球中心训练和比赛。
刚开始,他们到了训练场,发现全满了,李德鹏只能在场边跑跑步之类的,看见有场地空了,就上去练练球,碰到有选手也正找人合练,他就上去主动打招呼。后来他们才了解到,训练场地需要预约,场边有个牌子,你要什么时候用这块场地,必需提前写在上面。
在北京时,李德鹏临时自己学了点英文单词,比如明天是“tomorrow”,练习是“exercise” ,时间就直接说英文数字等等,在预约场地和邀请合练运动员时,全派上了用场。正式比赛前,李德鹏训练了三四次,每次一两个小时。他发觉,外国的选手虽也没超过20岁,但看上去个个人高马大。与他们合练时,李德鹏感到并不太适应场地,自己在速度、节奏方面都跟不上,处理球也没外国选手那样老道。
训练了一两天后,奥运会正式开幕。在开幕式上,中国代表团所有出场男运动员都需要着西装打领带,但7月28日那天,洛杉矶实在太炎热了,所以李德鹏和其他中国运动员一样,从奥运村出发的时候,上身只穿了衬衫,领带和西服都是到了主体育场后才穿上的。
那段经典的《奥林匹克号角》,看台上几万人的欢呼声,背着滑翔伞在空中飞着的人,还有来自四面八方的闪光灯……一入场,李德鹏立即被眼前场景给震撼住了。李德鹏走在中国方队的前几排,而且是站在靠观众席的位置,所以在中国代表团入场的那段珍贵录像资料中,还清楚地留下了他19岁的身影。
3)网球虽是表演项目,但贝克尔、卡什、埃德伯格、格拉芙以及井上悦子等一批1964年后出生的网坛新秀都悉数参加了洛杉矶奥运会。虽然队里并没有给定什么目标或任务,但正式比赛的前晚,李德鹏却没怎么睡好,心里总想着,又不了解对手状况如何。
第二天来到赛场,天气很热,场边还放了一桶专门用来吸汗的粉末,李德鹏在国内还从来没见过,看到其他选手抓点放在手里搓,才大概明白它是做什么用的。首轮对手是摩洛哥选手阿拉法,一上场李德鹏难免有些紧张。对手的上旋拉得相当凶,打到底线的球转得厉害,还很少失误,而李德鹏击球都是平的,以前在国内也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打法的对手。
在各方面都不太适应,训练也不充分的状态下,李德鹏自己也打得并不好,“大概只发挥了百分之六十的水平”。不过,“美国观众很热情,素质很高”,即使在比分差距很大的时候,仍不停给李德鹏加油。虽然很快便以0:2输了比赛,但李德鹏倒也没怎么沮丧,因为的确技不如人。
首轮出局后,李德鹏也没太多去关注接下来的比赛,反而是“无赛一身轻”,房间里没电视,晚上就去大学里的大草坪上看露天电影,虽听不懂英文,但还是觉得热闹。接下来几天,李德鹏也没完全在奥运村里待着,而是出去玩了不少地方。在洛杉矶影视城,他知道了电影里的洪水都不是真的,《大白鲨》里的鲨鱼也是假的,并且看了一场西部牛仔枪战戏的实际拍摄;他还去了洛杉矶海滩,参加了一个篝火晚会;新中国第一次参加奥运会,美国华侨都很热情,也组织了不少招待活动。
奥运会还没结束,李德鹏就与一批打完比赛的运动员先期回了北京。在体委,写完总结报告,交还了那两把王子球拍后,李德鹏正准备回省队的时候,又突然接到通知:天安门将举行建国35周年大规模庆典,奥运会运动员也要组一个方队。于是,李德鹏便留了下来,直到十月一日参加完国庆大典后才回了成都。
讲到这时,李德鹏才有了点自豪的感觉,他说还领到了3000元钱,但一分也没乱花,而是都如数交给了母亲。
4)奥运会之后,1985年李德鹏去日本神户参加了世界大学生运动会,1988年又代表中国在菲律宾打了一次戴维斯杯。李德鹏代表四川队接连打了四届全运会,1987年全运会获得了混双冠军,1993年是他在全运会打得最好的一次,不仅拿了个男双亚军,而且一人就为四川代表队独得16分。在1997年第四次全运会后,李德鹏正式退役,但他并没有离开四川网球队,而是在1998年成了一线男队的主教练。
李德鹏带队期间,四川男队在许多全国的青少年比赛中成绩还不错,也取得过冠军。然而1999年,全国网球俱乐部联赛开打,四川省男队也组队参加。网球俱乐部联赛允许各俱乐部之间自由转会运动员,所以有能力的俱乐部纷纷购买更为优秀的选手。这样,钱就直接关系着球队在俱乐部联赛中的成绩。四川省男队在组俱乐部后,投入并没什么增加,也难拉到赞助,所以在全国网球俱乐部联赛中成绩总没什么起色,而且还从甲级降到了乙级,李德鹏也被迫离开当了两年的主教练岗位,一人承担起球队降级的责任。
从主教练位置上下来后,李德鹏顿时成了半失业状态,工资也很快锐减到每月300元。那时刚好临近春节,队里原来800元的春节补助都不给他了。儿子刚好要上小学,正是最需要钱的时候,自己反倒失业了。在那几个月里,李德鹏走在路上感觉天是黑的,什么都是阴沉沉的。
生活所迫,李德鹏不得已当起了业余教练。这种状态持续了半年多,直到有一天在打球时结识了成都天宝房地产公司董事长姜晓文。姜晓文从小就着迷网球,并热爱网球摄影,近两年还自己扛着摄影机拍遍了四大满贯赛。他不仅把两个女儿都培养成了网球选手,自己也是成都市网球协会副主席。
即便工作繁忙,但只要时间允许,姜晓文必然每天下午都要到网球场上出出汗,打上一两个钟头。从2002年至今,李德鹏一直跟着姜晓文打球,在双打比赛时,两人还是默契的双打搭档。看到李德鹏来回奔波球场很辛苦,姜晓文帮忙联系买了一辆二手车。“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姜总帮助了我,我在心底感激他。”李德鹏说道。由于工作原因,姜晓文有时需要在北京常住,李德鹏也会一起过来。在北京,李德鹏还认识了凤凰卫视的主持人闾丘露薇,两人不仅成为好友,李德鹏还教会了她打网球。
如今,李德鹏已到不惑之年,他把希望全都寄托在了儿子身上。跟自己一样,儿子彭长玮从小也“高人一等”,今年才14岁,个头就已经到了一米七八。可能受父亲影响,彭长玮也喜欢网球,3月份还去江门打了14岁组的青少年比赛,单双打都进了十六强。然而,对于是否让儿子走职业网球的道路,李德鹏仍还没完全拿定注意。虽然很多教练都说彭长玮是个好苗子,但李德鹏搞了一辈子网球,他明白要想培养出一位职业网球选手,不能光看天赋,还有许多其他条件,而最关键的就是需要大量投入,让小孩多出去比赛。而3月份去江门一下就花了几千元,李德鹏现在又开始逐渐感觉到了经济上的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