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梁 潇
雨一直下。
纽约的秋天从来没有像这样湿漉漉的。从星期一到星期五，法拉盛的蓝色球场湿了，被穿运动服的小伙子仔细擦干，然后又湿了。一大群选手闲来无事，聚在一起打扑克牌，或玩电子游戏。广播里的“Delay”声音早已响过，比赛也许会在十几分钟后开始，或者是十几个小时。法拉盛的这次美网更像是温布顿，一直被雨滴滴嗒嗒的声音笼罩着，所有的人都在等待。广播会通知那不可捉摸的开始。然而还有一个人，在等待着不可捉摸的结束。他的名字叫张德培。
本来在比赛间隙举行的退役仪式，因为下雨，也被迫延期。
2003年9月4日，纽约的天空终于放晴了，当晚，张德培在美网中心场地阿瑟·阿什球场向球迷最后告别，全场观众起立，为这位在职业网坛留下美好记忆的、与中国血脉相连的美国人送去长时间的欢呼和热烈的掌声。
“在如此辉煌的场景中对网球说再见，是每一位职业运动员的梦想，”张德培说，“我真诚地、发自心底地说，我是在辉煌地惜别网坛，不会再有另一种更佳的方式让我结束网坛生涯了。”
是的，张德培在职业生涯的终点奏出了一个漫长的尾音，但我们仍然忍不住去追寻，他是一个永远说不完的传奇。
张德培虽生长在美国，但他却摆脱不开父母中国式的教育，他的网坛生涯基本上是家庭作坊式的。他四方征战网坛，只请自己的哥哥做教练，他的母亲多数时间扮演着他的经纪人和财务总管角色，可以说他的奖金和广告收入都是净收入。因此，他在告别仪式上还特别对他的家庭，尤其是不懂英文的爷爷奶奶用汉语表示了深深的谢意。
张德培——一位令世界球迷所熟悉的黄皮肤黑眼睛的网球明星，正是他让亚洲知道了网球，正是他带动了亚洲网球的发展，正是他之后才有了斯里查潘、李亨泽等亚洲名将。可以说，他是亚洲网球的领路人，正是他的成功才让亚洲人看到了征战职业网坛的希望。16年的职业赛场奔波和34座单打冠军奖杯，足以使他成为体育史上最伟大的华人网球运动员。
然而，英雄也有迟暮时。张德培自从４年前膝盖受伤后，就无法再攀巅峰。但是他强烈的求战欲、场上迸发出的激情和对胜利的渴望，支撑着他在职业网坛又拼了４年，尽管今年他出场12次仅仅收获两场，但只要站在球场上，不论输赢，他都会用百分之百的精力去争取胜利，这正是他享受网球给他带来快乐的方式。
张德培能在白人垄断的职业网坛占有重要的一席之地，尽管是惟一的，却证明了东方人在职业网坛的价值，证明了一个简单的事实，即：东方人尽管身材矮小，又缺乏打网球的传统，但依然可以凭借敏捷的步伐、聪明的头脑来获得成功。张德培的成功不仅粉碎了西方所谓东方人打不了网球的断言，而且极大地鼓舞了东方人在国际网坛，尤其是职业网坛不断进取的信心。
张德培的成功同时也让中国这块曾经的网球荒地，变成了职业网坛垂涎的巨大市场，正是由于他在九十年代初以来不断地来中国参赛，才让中国普通大众从真正意义上认识了职业网球，同时更是为中国这块巨大的网球荒地播下了种子，造就了成千上万的网球迷和网球商机。
14年前罗兰·加洛斯对瑞典巨星埃德伯格的胜利，是张德培网球生涯中惟一一次大满贯冠军。而今年当张德培情断法网首轮时，泪水迷离了他的双眼：“在我16年的职业生涯中，我只哭过两次，全部是在这片场地上。”14年前的法网之后，张德培还有过三次大满贯决赛的经历，那是1995年的法网、1996年的澳网和美网。张德培最高排名是世界第二。1996年9月8日，他还差一步便登顶成功，但最终在美网决赛中0-3不敌桑普拉斯。
在1992年到1997年的6年间，张德培获得了他职业生涯全部34个冠军头衔的26个，这个时期也正是他网球生涯收获最丰的时期。而在这26个冠军头衔中，绝大多数是在美国举办的大规模知名赛事和在远东承办的较小规模巡回赛。这些巡回赛分别在北京、上海、香港、东京、吉隆坡、大阪、雅加达举行。
“我在亚洲总能表现得非常出色，这是因为我在亚洲总是能得到当地观众的大力支持。在那种氛围里，我会觉得十分的惬意，因为与那些欧美选手相比，我更喜欢亚洲的食品。我了解亚洲人的思想状况。因此，在亚洲我就觉得和在自己家一样，在亚洲的成功让我在网坛取得了更大的成功。”
很多人都认为张德培是永远跑不累的，但他终于累了。即使有再坚定的心灵，也会有疲劳的身体。桑普拉斯有了妻子和孩子，张德培又该去哪里呢？
这些年来张德培虽谈过两次恋爱，但都因过多地把时间和精力投入到网球之中，从而成为被爱情遗忘的角落。在网坛，张德培是出了名的“冷公子”，这位虔诚的基督徒的择偶标准是：一要有中国血统，二要信基督教。
其实爱情并非张德培球场外的惟一，也许信仰对于他更重要。15岁时，张德培从爷爷手里接过了圣经，现在他才明白当时接过的更是一盏指路明灯。“虽然我们家都笃信基督，可讨厌背经文的我直到那一刻才真正从主那里找到了人生的价值和意义。”15岁，也是张德培转入职业网坛的年份。可是这个花季少年却没有浮躁，而是以老成稳重的形象进入人们的视野。“在我身上发生的一切，都早有定数，上帝的安排自有道理。”在此后漫长的网球岁月里，张德培从没有在比赛中因为对裁判判罚不满而当众摔球拍，也没有因为旅程的辛劳、网球的枯燥、伤病的困扰而产生过放弃打网球的念头。
尽管张德培有着基督教这样唯一的信仰，他的网球生涯却与“2”字有着不解之缘。他1972年2月22日出生，那天，还是一个星期二。如此多“2”，看来他是难逃老二的命。的确，张德培的最高排名正是世界第二，那是1996年。要说他网球生涯最大的遗憾是什么，那就是没能登上世界排名第一的宝座，哪怕只是短短的两周时间。
对于世界第一，张德培曾有过很多憧憬。张德培少年时曾有几次夺得全美不同年龄组的冠军。可到了成年时，他却有种生不逢时的感觉，因为他的前面总站着桑普拉斯、阿加西等与他同时代的传奇人物，因此他的目标总是在追赶着惟一跑在自己前头的那人身上，为此，他从来不给自己放假。当桑普拉斯在晒太阳，当阿加西在调节身心时，张德培的目标都是赛场和训练场。
张德培展望退役后的生活时说：“由于某些原因，比如我的亚洲血统，我觉得自己将来会与中国连在一起。我会认真地考虑参加一些在中国和亚洲其他国家进行的传教活动。我愿意把自己这么多年来积累下来优势的东西与他们共享，网球当然仍会占有一席之地。我对年轻人仍旧有吸引力，我感到做引导青年人的工作是我的职责，或许在亚洲我会发挥特别的作用。我愿意为亚洲人起一个鼓励的作用，激励那些在网球赛场内外的人们去做伟大的事情。”
是的，从他在法拉盛那紧抿的嘴角我们可以看到，他在告别，更在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