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球》杂志副主编谢明深入灾区采访时,在网球网BLOG发表一系列地震手记(详见blog.tennis.com.cn/vip/serraserra),下文为其中一篇——

每天的选题会,我都有点小意见,当然,不习惯的工作节奏起了主要作用,怪我自己而不是这里的头。我讨厌为每天的工作有任何的事先设定,我看到十几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到处都是新闻,每天,我们所能捕捉的新闻,仅仅是人类这场大劫难的大海捞针。
今天早上上了几分钟天涯网,我也对采访有了点设定,那仅仅是为早上应付选题会的托词,那就是找个借口出去采访而已,往往不会有一个明确的目的地。我想起的又是志愿者的事情,经过一个多星期的磨练,他们对行动应该有一个明确的概念,而不是再像当初,没有目标地地用热情在大山里奔跑,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像大卫王那样带领人民出走,或者突然挖出某个人。
我来到了成都麦德龙的停车场,这里有一个巨大的志愿者组织,据说目前在成都的志愿者已经达到7万人,随着灾情被挖掘出来的惨痛,这个数字还在不断扩大,我看见了一幅浩大的志愿者场面,这里的头陈陇军告诉我,他们现在有400多个人,70台车,分为医疗,救援,物资等几个小组,每天在灾区奔波。
事情是这样的,陈陇军在网上拉了几个人,就从陕西宝鸡往成都敢,17日到的,他在飞机上认识了一拨人,下飞机又认识了一拨人,这最早的20几个人的行动,是买了四袋大米背进了安县的一个村庄。
但陈陇军是个有点领导才能的服装店老板,他利用网络不断招兵,然后电台,网站等给他们发布信息,有人带车加入,有人带技术和工具加入,麦德龙给他们提供据点,关键是他们得到了电台的支持,成都红十字会给了他们一个批文,这成为了他们的金字招牌。现在的情况是,别人捐东西,他们负责找需要东西的灾区,然后自己把东西运过去,然后分发掉。
我就有了和他们一起行动的念头,谁想到,这个念头果然把我脱离了预先设定的方向。
陈说:“马上有车给映秀镇送东西你去不去,”我正想着,他说:“映秀的道路是很好走的,山上最好走的,最早修通的。”我知道映秀是这次地震的震中,脑子一热,把吴总和大家的嘱咐忘记光了,居然就答应了。
我被分配上了一台丰田越野车,临时又有个北京的记者给我打电话,我就拉上她了,WB小姐。
事实上车子一过都江堰,往龙门山里爬,我就知道最好走的路也不过如此,茫茫大山中,被一个标准间那样大的石头砸成铁皮的汽车很多,还有20吨的大货车被活活砸成两半,滚落山下岷江中的我是不敢往下看。
还有不少没有砸坏被弃置路边的,主人在大难来临的时候,弃车逃生了。还有一种就是被解放军的修路大军赶到路边的无主车,被推土机给推坏了,可见当时情景多么紧急。峭壁上充满了已经完全松开的岩石,稍微余震,就得往下掉,我们玩命往前冲,直到友谊隧道,刚好隧道上头出现大裂缝,部队正用钢骨把裂缝补起来,我们在隧道前等了一个小时。
期间发生余震,WB小姐很恐慌,车子左右甩了两下,她说要把车弄下桥去,再摇就得翻了,我说车外不是桥,车停的是两边有护坡的山梁,她才安心。(http://news.sina.com.cn/c/2008-05-22/230815598003.shtml)
过了隧道,恐怖地带更多,半个篮球场大的巨石很多,以前的国道根本不能走了,桥断的地方触目惊心,部队用红旗标识出了很多滚石地带,在一处泥石流上边,我看见一堆解放军坐在巨石上吃饭,他们挥手,我也挥,居然我还哭了,为什么他们就不怕石头掉下来呢?
国道已经废了,山把它全部吞噬,我们走岷江边上,泥泞的很,几乎看不见路,有一段国道的高架桥就在我们头上,高架桥早断的一塌糊涂,只有歪的柱子,支撑已经变形的桥板,随时会跨,我们拼命跑过这些恐怖地方,终于到达了震中映秀。
我无法形容刚到这里的感受,岷江怒吼着把小镇劈成两边,周围的高山都倾倒着,好多都塌了一半,岷江因此改道。映秀的中学宿舍楼毁损的方式很奇怪,像被人连根拔起了,基桩都露在外面,楼却倒了,我有想一个人大喊大叫的冲动,喊清这混沌之中的宇宙。大自然的力量真是可怕,山川崩裂,河流改道,星辰无光,这只有古书和盘古开天之类的故事才有的纪录,却被我们赶上了,这其实是IPHONE面世之类的新闻无法改变的事实。小镇弥漫着非常的臭味,部队把这里变成个大基地,到处是帐篷,直升飞机每分钟都在起落,在山沟里做机动动作,赶往更严峻的青川平武茂县等地方。路边,如果那还算是路的话,搭得不好的棚屋全部在刚刚过去的余震中倒塌。
陈把那个村的主人叫来,开始发物资,那个村离这里有两道山梁,山民都背着背篓来了,陈很细心,按照他们的要求准备了很多卫生巾,毛巾,蜡烛,电筒,辣椒,食油等东西,这些东西都是大部队不会去准备的。山民很兴奋,但陈是个有领导才能的人,他偷偷去村长的帐篷看了一下,他看到里面有10袋大米,两箱食用油,全部是金龙鱼的,还有堆积如山的方面面火腿肠等东西,村长的老婆在床上抽烟,歪着眼睛看了他一下,看样子过得很舒服,陈一下子火了,决定不让村长发,自己站在车上给大家发。
然而这种发放也是无序的,没有签名也没有数,山民们排着队乱哄哄的,有的人连排两次,东西在陈的愤怒中草草发掉了。发的过程中,有个人在旁边大喊要陈不要乱搞,记者上前问,他自称是县领导,说这些应该给指挥部,统一规划,不然乱了。该得的地方没有得到,有的人又领的太多。他看样子很生气,眼神都冒凶光了,然而陈不理会他,赶紧发东西,发完我们闪人。我让村长带我看学校的念头也没有了。
回来的路上天都要黑了,路过断桥的时候,WB小姐一定要想停车拍照留恋,我很生气,大喊赶紧走啊,别玩命了,车没有停。
路上司机笑春风指了岷江对面的一个倒了半边的山,说那里以前有两个村,现在能看到吗?我只看到有两个村民在河滩徒劳地往上面看,这个山的几十万吨石头都冲进了岷江,形成了一个新的河州。
然而还是没有赶上天黑之前开出大山,友谊隧道又在检修。等到天黑才走。
刚一下山,所有车辆和人都接受消毒处理,但映秀的那股非常臭味,无法消除,和消毒水的味道混在一起,更让恶心想吐。幸亏FXD不停发短信来,提醒我这啊那啊,有这个人真的很好很好,我心里很踏实。
晚上草草洗了澡,笑春风邀请我吃饭,夜里一点半了,我去了,但喝不下一口啤酒,笑春风笑眯眯的,说,其实刚才很多地方都很恐怖,但我不会和你们说,只是赶紧走,现在可以说了。那个头顶的断桥,只有稍微有点余震和落石,我们谁都别想活。
笑春风是越野高手,他可以在乱石地带,边闪避石头边加速,还可以做拐弯机动,好多车砸了,他天天上山,现在都习惯了。
我恶狠狠地瞪了WB小姐一眼:“你还想在那里照相?"
在我的计算,危险处停留两秒,比直接开过去,危险要放大10万倍。
WB有点难堪,不说她了。我在上车之前就告诉她,你在车窗的位置,应该往上看,看下石头的走势,她也从来没有这样做过。
我这个人确实有点霸道,谁叫我总是对的?但WB最后让我觉得我也不该那么凶,笑春风说,他看见过一个女孩用自行车推妈妈的尸体在山上走,边走边哭,就是想找个火葬场安葬妈妈,怕把妈妈埋了,泥石流会冲走,WB听这故事的时候,哭了。
我们其实今天在映秀也看见个这样的人,姓黄的21岁女子,怀孕几个月了,说她男人在翻过几个山头的那边,早没有音信了,一定要走过去,怎么劝都不离开映秀镇,她边说这些还边摸摸自己的肚子,眼镜红红的。
在座的司机都是开越野车的,纷纷同意我的意见,说望山上,肯定得那样。
突然想起给那些志愿者拍的照片,他们的背景全是山,他们站在车上给大家分卫生巾的架势好像在俯瞰群山,非常的自豪和英武,我告诉陈,把你们的组织叫做大山志愿救灾队把,这样我写文章也好写一点,脑袋里有个具体的形象,他同意了。(注:图片效果都是不是很高,一是因为都在颠簸的车上冲锋,二是天色混浊,三是因为我不会照相无力解决这些问题,请大家原谅。
